《剩餘》朱嵐清個展

朱嵐清 ​

《剩餘》

2019/07/27 – 09/14

OPENING:2019/07/27 18:00-21:00

 

Curated by Jay Chun-Chieh LAI

記憶的形狀——朱嵐清《剩餘》

Mould of Memories—Zhu Lan Qing the Surplus/Residual

文/賴駿杰 Jay Chun-Chieh LAI

攝影影像自發明之始,就注定了其宿命:輕薄、(可)複製的特性,讓它成為一種獨立於原本的強有力之「附著」,因此常被視為對本真/原本的「補償(complement)」。隨著資本主義的進化與媒體技術的演變,影像化身為一種證辭,也可以是情感與記憶,更可成為供以消費的「印象(正面與負面的)」,呼應其「印記(imprint,銘刻)」的本質。然而,從技術層面來看,相較於繪畫或文學書寫(即我們說的drawing)等創作形式,攝影影像的銘刻或許相對脆弱,無論是化學藥劑的顯影(終將褪去),還是總需被重新編譯的數位影像系統。而當它的物質條件越趨薄弱、取得影像的方式朝向輕鬆與普遍時,攝影就真正成為了一種「剩餘」:同時指向「過剩的(surplus)」與「餘下的(residual)」。前者表述了影像生產氾濫的時代背景,以及所因此引致的時間/記憶之庸俗化,或者如其字面所指稱的「滿溢」,一個溢出現實—時(此時此在)的副本;後者則可從攝影最原始的生成形式來理解,即化學變化所留下的殘積——真正回應了光的軌跡而的影像遺留。

以上兩條脈絡皆可使我們更接近朱嵐清的作品,一方面,在很大程度上,她關心的題材都圍繞在與情感消費有關的旅遊/運輸產業,以及在此產業中因生產過剩所導致的景觀遺址,例如《山上的雅努斯(Janus on the Mountains, 2016)》(阿爾卑斯山滑雪轉運站)、《百億新城(Ten Billion New City, 2015-2019)》(東山島度假村開發計劃),以及《沉船發掘記(Excavations of a Shipwreck, 2017)》(泉州港的興衰史)系列,探討的都是在經濟發展需求下,日常景觀以及人與地方的關係是如何被影響與改變的?以及,更重要的是,最終留下了什麼樣的「過剩(即不再被需要的)」?這是從全球化之生產與流通條件來切入的理解。在此基礎上,剩餘可以說是資本主義流通的必要邏輯,在此文脈中,即為「影像工業」的生產與流通,包括被進步影像所掩蓋與取代之過往的、陳舊的影像,回應了藝術家念茲在茲的都市化與全球化所帶來之地方性抹除——理應存留但仍被轉化與消耗掉的「剩餘價值(surplus value)」。百億新城,粗暴但也直白地指向中國夢歷史篇章的地方版本;透過藝術家「重寫歷史文本」的手法,在如此龐大的度假村開發所堆積之資本殘留中,企圖重塑想像的百億之城。

然而,若從其影像的形式與美學氣質來看,則會導向另一種「剩餘(the residual)」,也就是那些被時間所篩出、刮除而餘下的影像碎片。與其說她的攝影是一種主動、積極抓取與保存現實/時的姿態,不如說它更多地做為一種濾鏡,藉以篩出不被留存的記憶。而那些被視為無用的、粗糙且無以名狀之「其他」–被摒棄的剩餘,才是真正得以包圍(形塑)出「記憶的形狀」之物。例如她在《負向的旅程(A Journey in Reverse Direction, 2013-2015)》與《百億新城》中所捕捉之瑣碎的、再尋常不過的家用品,與殘破的遊艇,以及或許看了也想不起來的家庭相簿(拍攝,就以為記住了;所謂的「到此一遊」)。透過這些被丟棄的總和,重新再檢選出應該被記得的人、事與物件;具體來說,在朱嵐清的作品裡,被拍攝者多半都是被主流敘事篩選過的影像剩餘,總是反過來以近似游擊影像的複多、無脈絡、潛伏的書寫姿態,重新包圍大敘事,展開如其在《負向的旅程》創作自述中所謂的戰鬥(fighting,對抗全球化所致的去差異化)。

這兩種層面皆有一特點,即「中空的(void)」,這個空是並不是負面貶義的空泛,而更像是等待被灌注漿液的空間,用以包覆終將被藝術家摒棄的,堅實,但又笨拙、冗贅的大他者(big other)。這個想像的思考模型來自《負向的旅程》系列,在一張藝術家穿上奶奶留下的服裝之自我肖像中,在這個其所宣稱為象徵「起點」之裝扮中,我看到了時間的縫隙。這縫隙是,地方性與全球化敘事之間相互依存的空間;或許可以從灌模與澆鑄的塑形過程來想像,沒有原模,也不會有成果。模,完成了使命後雖然不見得會被丟棄,但它終究不會是可以被消費的物件,它存在的價值或許只剩下「歷史的證辭」。另一方面,模也會在無數次的生產/勞動而逐漸消耗,最後連「印」象都不會留下。這種介於原本與結果,過去與現在之間的縫隙,也是藝術家所掙扎的(依附於時間的)情感空間:在朱嵐清的身體與奶奶的衣物之間。誠然,再現歷史是不可能的,情感的投射也總是有誤差,而模具與塑形的譬喻想像,則共同指出我們常常陷入的、將對於過去的認同依附在他人歷史之無可避免的誤解。但我認為,藝術家是有意識到的:記憶是一種附著狀態,情感/感覺是一種剩餘;而怎麼把這附著狀態給包圍起來,就是她的影像方法。

《負向的旅程》與《百億新城》,共同建構了藝術家對於家的想像與理解,部分基於具體的家族人物與家庭生活的真實記憶,但更多的是她如何藉由影像來過濾出「地方感」——一種不會被寫在方志裡頭的,關於記憶、情緒與認同等無形之傳承。圍繞著其家鄉「東山島」所展開的兩系列作品,聚焦在快速都市化背景下所逐漸被遺忘的民俗與經濟活動、社群/家庭記憶,以及傳承自祖父母輩的經驗與物件等,皆重新被錨釘在時間的浮流裡。「負向」,在此不只如藝術家所宣稱之逆流的尋根敘事;從另一個面向來理解,所謂的「負」也指向了自身認同上的缺失:那些即便再往前也到不了的過去。展場空間中影像碎片與歷史殘蹟之拼貼並置所呈現的暗示,即那些敘事場景的邊邊角角、被忽視的地方,皆詩意地再現了樂園(paradise,關於度假村的終極理想)的衰頹,與家族/記憶/生命的邊緣。採用與這些「剩餘」相同的姿態,即同樣藉由大量、往復與重疊的方式,朱嵐清的影像碎片也積累且凝聚出情感的重量,緩慢、笨拙地重擊觀者的心靈;同時回應著屬於此一世代所面對的時代焦灼——那些被捨棄但又牢印之「記憶的形狀」。